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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于1857年的尤金·阿特热是法国最早一批摄影师,本雅明在《摄影小史》第二部分用了二分之一篇幅讨论他的作品。有一段文字这样概括:“超现实主义摄影便是以这种潜能,在环境与人之间安置了有益健康的距离。”
本雅明将阿特热的摄影归类为超现实主义有其特定的背景。其时,摄影作为一门原本是代替人物肖像画的应用技术,正悄然从表现审美发展为呈现社会现实。原先因漫长的曝光而使相片凝聚出一种“艺术完美性”和“高尚品味”的“灵光”,也被借助一种“上胶”的技术而快速假造修饰,总之粉饰人事太平成为彼时潮流。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,阿特热摒弃了已完全变味的“灵光”,相片中只剩残编断简似的细节,一段栏杆、一冠树顶,一盏煤气路灯、一堵石墙,一座5#建筑、一个中庭天井,一排幽暗的店铺鞋柜。相片中的城市与时间仿佛已撤退一空,阿特热专事寻找那些被遗忘、被忽略、被湮没的景物,人们若想从他的相片中觅得一些现实的蛛丝马迹绝非易事,除非偶尔幸运,一只寂灰色的救生圈上,印着城市的名字。
展开剩余80%阿特热因此一生寂寂无名,在世时劳碌于以几分钱售卖一张相片,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,他竟无意之间在摄影史上一座风光独特的山头插上了他的旗帜。他对现实黑白灰的疏离主义成为影响后世诸多摄影家的灵感源泉。
啸洲黑白摄影小辑大抵亦可算是其中之一,但啸洲的“疏离”主义更多了一层意蕴:若即若离、虽疏犹亲,若在非在、虽远犹近。相比于阿特热相片中绝对的空无人影,啸洲的影片却体现出东方哲学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的融洽境界。
景物,或说景象,一定与人互为主角,又互为衬托,但人角势必不繁,两三粒乃至独颗,景象也必极简空阔,与人相辅相成,一种疏离于嘈杂现实却又不脱离现实的漏窗情境便自然生成。
《秋天的故事》,林梢高处,秋阳泼洒如银,一同沐于澄澈秋光的还有中景草丛和近景灌木,三足构图,匀称平衡。与静景对称的是三位动态青年,虽然其中一位正低头沉默,但画面告诉观者,他在沉思或沉吟,而另两位则完全有动作语言。如此一幅照片干净明朗,有光有暗、有静有动、有景物有人物、有时间有空间,以非常简洁的调性完整建构了一件小范围内的摄影叙事。难怪有观者留言说: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的故事。确实如此,观者的感觉已被充分调动,其实这又何止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事,它还可以激发起其他许多关于“人”与情景的想象。
《97号门外》是又一件令人遐思的作品。97号门里是二进通道,幽暗的端景延长了空间的深度,墨色的人影模糊了空间的属性,仿佛是在某种未知或神圣的场域,人等在门外,或平静、或期待,或松弛中有浅浅心事,或索性暂时无绪。滞停于白壁的光提示这是个白昼,还有大把的时光,只要黑夜还未降临,一切都来得及,即便是绝望的湖泊,也可用希望一寸一寸填满。
在啸洲的黑白影像中,类似于上述的群像作品有较多,但所谓群像,不过也只两三枚,或是平行关系,或是映衬关系,这是一种睿智的识见,所谓世界的本质,不是绝对值,而是关系值:人与人的关系、人人与景物的关系,还有个人与景物的关系,也因如此,当作品中只有一位人物的时候,啸洲会借助甚至扩大景物环境,使之与人产生呼应。
作品《回眸》,林间滴翠,款款石阶,人与鹿相遇,人在近景转身回眸,鹿在远景举首展眸,他们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,仿佛有某种趣味吸引了他们共同的目光。人与动物虽两种生灵,但在大宇宙之间,他们是这个蓝色星球最亲密的生命共同体,无贵贱、无高低,很多时候灵犀相通,只不过人有语言而动物无言,当同样无言的摄影将他们置于同框时,那份共生的平等关系是如此打动人心。
《行者》构图,人物只占三分之一,草木栅栏、山水与帆船却占三分之二,然而所谓天人合一,人终究是主导因素,啸洲通过色彩和大小的高对比度实现了“人者胜天”,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实践,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它以一种别有兴味的方式与中国画中“点景人物”的关系画法形成了有趣的“互文”,让人在意会中暗自解颐。
摄影中“疏离”主义的叙事与关系,除了黑白灰色彩与极简构图的运用外,还有一个要件不可或缺,那就是光。有光就有影,有光就有明,有明就有暗,光影与明暗不仅只是一种技术,它更是摄影者别有洞天的灵感和发觉,匠心独具的编导和牵引。
啸洲作品中不乏光之佳品。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那张叫做《幽静》的作品,一半是辣挞的光亮,一半是浓郁的黑暗,天上悬着亘古的月,地上漾着不知是何年的波,而画面中央,一人对影成双,略微佝偻,不知背着岁月的愁还是新近的伤。这样的意境简直就是“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”的诗意再现,如此美,充满了哲思和禅意。
啸洲的光与暗从不独立存在,实际上它几乎贯穿于大部分作品,它是与色彩、景物和结构共同呈现的,因而其意象也更加丰富。比如作品《光阴的故事》,光与暗的对比结合远处的年轻剪影与近处的初老形象,时光的流逝一下子成为主题。日本摄影家杉本博司说:“摄影就是一架时间机器,须臾很长,一世很短。”是的,摄影既可拍须臾,亦可拍一世。
啸洲摄影的路数很广,我却独爱他稍带疏离气质的黑白影像,事实上啸洲对此种风格的艺术感染力尚不自知,比如他对《皮卡上的女孩》观者已破数万而十分惊奇,大概是因为他从未刻意为之,如同桂华流瓦月照花林,空里流霜不觉飞,而正是这种“安静、放松和单纯”的略带疏离的个人气质,成就了影片的吸引力,如同所有用艺术讲故事的人低息配资股票,效果不在堆叠而在让空间呼吸,价值不在高照度而在让观者自己填补,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基础:细节,世界如此丰饶,细节不可缺席,只有当它们成为一个整体时,作品才能真正地触动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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